国庆长假，杭州一家大型超市安全防损部经理方华（化名）和同事查获了十多起偷窃案，他们从一个孕妇的宽松衣服下找出了24瓶妮维雅润肤露，从五个大伯大妈的环保袋里发现了鸡爪、糖果、瘦肉等未付款产品。

10月27日，大考即将来临，方华的心弦越绷越紧。

那一天，超市将进行三个月大盘点，总经理将在电脑里读到最全面详细的货品损耗数据分析表。作为防损部经理，损耗的多少将影响着方华的去留。

但是很多时候，方华很无奈，限塑令实施后，超市的偷盗损耗率增加了三倍以上，除了团伙作案让他心烦之外，环保袋更成为新的隐蔽作案工具。

“超市偷窃，什么千奇百怪的招都有，夸张点说，只有我们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女小偷开着宝马车来超市

方华开始涉足超市防损这一行后才发现，这一领域远没有外界想像得那么简单。干这行，除了敬业，还要练就火眼金睛。

“偷东西的人，会用你想不到的工具和想不到的方式，在你放松警惕的时间段，大摇大摆地把货品成条成条往外搬。”

这是一场没有刀光的较量。

每一年，防损部都会摸索到偷窃者的行动规律，无论是团伙作案或者“独行侠”，他们都会根据其特点制定相应方案，而一旦伎俩被识破，偷窃者又会凭借翻新手段及新工具，使出不同花招。限塑令实施以后，形形色色的绿色环保袋，成为偷窃者最新的隐蔽工具。

6月1日起，“限塑令”正式实施，商品零售场所实行塑料购物袋有偿使用制度，中国告别免费使用塑料购物袋时代。超市作为塑料袋消费大户，首当其冲，人们开始习惯提着自己准备的环保袋入场消费。

这之后的几天里，一些怪现象频频出现。

早上8：30-9：30，生鲜区总是会多出一些熟悉面孔，一些人提着购物篮，又拿着环保袋，在生鲜区里挑拣鲜肉、鸡爪，然后称了满满一袋，快步离开。到了结账区，收银员要求付账，对方却理直气壮地反驳：购物篮里的东西是刚买的，环保袋里的鸡爪是自己带来的。

也有些顾客，拎着两个购物袋，一个袋子里装的货物体积大，价格便宜，顾客爽快地付了钱，另一个袋子里的东西物小价高，顾客扬言属于私人物品，连检查都不允许。

伴随着怪现象一起产生的，是许多物品莫名其妙不见踪影。在月底的一次小范围盘点后，一组对比数据让方华大为吃惊——超市损耗率增加三倍以上。

超市开始把目光聚集在环保袋上，发现这些叠起来方方正正一小块、展开后却容量不小的环保袋，成为小偷顺手牵羊的最新掩护道具。

“我们开始加强力量监控，结果是，以往从收银线查获的偷窃案每年不过20起，限塑令开始后的一周里，却查到了16起。”

然而，被发现的只是凤毛麟角，超市客流量每天一万多人次，50多个敞开式收银机台从早到晚忙碌运转，提着各类环保袋进进出出的消费者看得人眼花，谁的袋子里藏了未付账的货品，谁在用环保袋做掩护，想要一一分辨清楚，可行性很小。

方华很头痛，杭州其他大型超市的负责人也一样头痛，限塑令实施后，超市失窃率呈现全面增长。

其中一位负责人透露：“最近常发现这种情况，一些顾客提着满满的环保袋往外走，被发现漏刷货品后，就坚持说自己把袋子弄混了，装糊涂。”

许多超市为此增设了一个出口处，安排工作人员检查购物小票并对照顾客商品，但实际困难也很多，过去使用透明塑料袋时，工作人员扫一眼就能对商品看个大概，现在使用布袋，工作人员又不能打开袋子检查，防盗困难不小。

“看外表做判断也会看走眼，超市不久前就抓到了一个30多岁的女小偷，可对方还是开宝马车来超市的。”

超市里经常发生“越狱”

作为一名防损部经理，方华的切身感受是，随着超市对顾客限制条款的逐步放松，超市自身的防盗压力越来越大。

一种是“独行侠”。

让方华印象深刻的是一个30多岁的男人。男人瘦骨嶙峋，却套了件非常宽松的风衣，在飞利浦剃须刀的货架前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当男人将一款剃须刀藏进衣服口袋时，被便衣保安抓个正着。

“你绝对想不到，他偷了多少剃须刀和刀片。”

男人解开风衣，所有人“叹为观止”，除了风衣口袋，风衣内衬绑了一圈又一圈线条，男人把偷来的剃须刀和刀片全部挂在线条上，刀片足足有五六十片。

另一种是团伙作案。超市存包制度取消后，这一形式的偷窃更加猖獗，而包包成为最佳掩护工具。如今，超市对背着大包进卖场的顾客有些“感冒”，却也无可奈何。

方华常常遇到这样的情景，善意劝说那些背着大包包进卖场的顾客在包包外面套上封口塑料袋，却立刻被对方一句话堵了回来：“我的名牌包很贵的，万一你的塑料袋颜色染到我的包上，超市赔吗？”

这其中，有真有假。

有些的确只是普通顾客，心疼自己的名牌包，但有些，却是偷窃团伙中负责用包装货的一分子。

团伙作案始终是超市最为头疼的较量对象，而这几年，偷窃团队势力发展迅猛，情景有点像最近热播的美剧《越狱》第四季：男女主角麦克、林肯、萨拉及一干配角七人，在跑马场分工合作，有的电话指挥，有的布置机关，有的引开警卫，最后成功盗取了所需物品。

超市里也经常发生“越狱”。

“现在的偷窃团队都有五六人，有人事先踩点查清保安分布及摄像头覆盖情况，有人装成顾客在货架前取货，有人转移物品到角落处装包封存，再交给下一人，最后有人假借询问产品吸引保安注意力，背包的小偷五秒钟内冲出卖场消失在人海。”

方华开玩笑说，简直就像拍大片一样。

化妆品、巧克力、桶装奶粉最容易被盯上

方华总结出一条经验，小偷最青睐的地方莫过于这几处货架：化妆品、巧克力、桶装奶粉，这些产品有共性：体积小、价值高、转手销路好。

因此，超市习惯在这些重要货架前安装监控器，“提醒”小偷不要轻举妄动，却依旧防不胜防。更多的“方华”活跃于这些区域，成为另一个“活监控”。

便衣队与小偷的面对面，很多时候打的是心理战。

“第一眼辨认率非常重要，以前的准确率几乎达到85%，但现在有所下滑，原因是小偷的心理素质越来越好。”

原先小偷所表露出来的慌张、诡异、东张西望，如今已很少看见。

方华曾经抓住过一对偷窃奶粉的母女，妈妈是个孕妇，总是挺着肚子，拉着十岁大的女儿，在奶粉货架前晃悠。起初看上去挺自然，但因为短期内出现次数频繁，被便衣盯上，跟踪许久后，发现孕妇往宽松的衣服里装奶粉，于是母女俩被带进了办公室。

“小女孩在边上不说话，看上去很乖巧。警车来了后，母女俩跟着警察走，走着走着，小女孩的脚边突然滚落一罐桶装奶粉，大家也没多想，继续走，到了警车跟前，小女孩迈出脚往车上跨，扑通，又掉下一罐奶粉，这回大家看清楚了，是从她连衣裙里掉下来的，原来小女孩跟妈妈一起在偷，但却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这还不算最厉害的，如果是团伙作案，各人的表现更为镇定。

有一家超市的便衣保安队曾经在化妆品区发现了一伙小偷，其中两个已经把货品装进背包准备离开，但在便衣队跟踪过程中，一个小偷发现了异常，随即掏出手机，表情冷静地通知各个同伙。同伙马上放下背包，快步离开了超市，超市“围捕”行动失败。

辨认小偷的难度越来越高，另一家超市为提高保安积极性，将抓获小偷数量纳入奖金考核体系，但这一方案最终流产。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说，作为便衣保安，帮超市揪出小偷是责任所在，但把抓获人数列入考核体系并不现实。

“便衣的潜规则是，除非有100%的把握，否则宁愿错放，也不能抓错一个。抓错的代价太惨重了，被开除算是最轻的惩罚，被冤枉的顾客万一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保安怎么赔得起？”

一位知情人士表示，如今，超市便衣保安队已经成了一份高压力工作。一方面是要接受超市的严格考核，一旦损耗率居高不下，保安队难辞其咎；另一方面是来自抓捕的无形压力，一旦抓错，想大事化了难度不小。抓还是不抓，是个问题。因此导致的一个后果是，保安队招人并不容易，常常职位空缺，来应聘的人却不多。

面对形形色色的小偷及其偷盗技巧，超市只能严阵以待，但套用郭德纲的一句搞笑台词：“道高一尺，魔高一尺五”，超市往往陷于被动。

方华说，国内也有个别超市采取主动，投入大成本运用高科技防盗，给每个产品贴上防盗磁条或是打上磁扣，结账时让人难逃报警器的追踪，但放眼诸多超市，真正能下血本这么做的屈指可数。

“大型超市都有一两万个商品品种，每个防盗磁扣成本一元，这样算下来也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还要配备大量人手操作，可行性不大。”

超市里正与恶的较量，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