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夜雨昼晓,雨后春笋纷纷破土而出,像急着来赴一个年度约会一样。上个周末回家,爸爸说了一桩跟春笋有关的趣事,他在园子里种了一畦蔬菜,怕幼苗被春寒冻着,就罩了一层塑料薄膜,哪知道那块地下竟有春笋的竹鞭,两支按捺不住的燕笋悄悄钻出地面并捅破了塑料薄膜。爸爸一气之下就把这两支嫩笋给拦腰轧断了,它们成了我们当天中午吃的韭菜炒春笋,委实鲜香。我提议,干脆做一桌“春笋宴”得了,油焖春笋、毛笋煮肉、酱肉蒸春笋、笋尖蒸蛋、春笋榨菜汤等等,哪一只不是好菜?
春笋是那种让人想饕餮的食物,脆嫩鲜美,可嚼出清香和甘醇来。笋被誉为“素食第一品”,自古以来备受人们喜爱,文人墨客和美食家对它赞叹不已,有“尝鲜无不道春笋”之说。按照我的理解,如果说肉食者鄙,食笋则正好相反,笋的味道就是如此清雅隽永。笋的清香来自于江南大地的地气,甚至不用任何调料,就已经是上好的味道。苏东坡说:“无竹则俗,无肉则瘦,若想不俗也不瘦,天天笋煮肉。”
春笋不仅肉质脆嫩、清鲜可口,更具吸收其他食物鲜味的特点,俗曰:“无味使之入,有味使之出”,借笋的出鲜做菜,乃是治馔一法。记得曾在一家餐馆吃过一道笋菜——荠菜春笋炒蛏肉,鲜美得不行,蛏子一炒便会冒出乳白色的汁液,汤味很鲜,加上春笋的脆嫩,荠菜的清香,鲜味合三为一,吃口别是一方。传统吃法则更多,如“腌笃鲜”选用正宗的春笋原料味道最好,如《清稗类钞》记的“春笋小蹄髈”一菜——用入春第一道笋,配不到一斤重的前腿小蹄髈,蹄髈入极精致的陶罐,周围一圈嫩笋,开罐之后的香味,啧啧……
春笋的确怎么做都好吃,煮蒸炒炖,无不佳妙,其佳就在于一个“鲜”字。难怪清朝美食家袁枚要取“笋油”,《随园食单》云:“笋十斤,蒸一日一夜,穿通其节,铺板上,如做豆腐渣。上加一板压而榨之,便汁水流出,加炒盐一两,便是笋油。”这笋油,其实是笋汤,类似于现在的高汤,主要是取其鲜。从笋里榨出来的鲜味,想必一定胜过高汤的鲜,看来要吃清香原味的纯鲜,春笋菜确是上好的选择。
笋有不同的出身和产地,我们老家的春笋就分毛笋、雷笋和燕笋三种,而袁枚认为燕笋为笋中佳品,所有燕笋中又以天目山产为最好,而买了笋不能去壳、不能用刀,不能用水洗,只能用布擦净,目的都是不要“走掉真气”。吃个燕笋还有这么多忌讳,可见美食家对春笋是格外喜爱与敬重的。
春笋出土之后如果不挖,三下两下就抽青变成竹子了。所以,新鲜的笋如果一下子吃不完,民间还有更多后续吃法,制成笋脯或者晒成笋干。又是袁枚的《随园食单》说:“笋脯出处最多,以家园所烘为第一。取鲜笋加盐煮熟,上篮烘之。须昼夜环看,稍火不旺则按矣。用清酱者,色微黑。春笋、冬笋皆可为之。”今天天目山特产天目山笋脯大概就是这样来的吧?绍兴一带出产的“笋干菜”也是用春笋和雪菜一起晒制而成的。我爸妈也会在这个时节自制一批笋干菜,切笋煮笋晒笋的手工程序非常复杂,晒干之后包扎好带给在各地生活的子女,这些带着弹性的笋丝,有淡淡的咸味和阳光的味道,纤维依然清晰可见,嘴馋的时候当零食吃就很好,或者随便下个面条煮个河虾汤什么的,那都是一年当中的美味。笋干菜的鲜美,就这样与“你来自哪里”的乡土情结维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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