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清明螺,赛肥鹅”的俚语流传甚广,到时间了就会有食客念叨着这句话嚷嚷着去吃螺蛳。这个时候的螺蛳刚由冬眠中醒过来,少泥腥气,趁着还没产子,清明螺蛳长得又青又大味美体壮,民间有种说法:“一味螺蛳千般趣,美味佳酿均不及”。此时吃螺蛳,算得上人间至美吧?
螺蛳又名石螺,不仅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并具清热、利水、明目的功效。汪曾祺在《家乡的食物》中写道:“我们家乡清明吃螺蛳,谓可以明目。用五香煮熟螺蛳,分给孩子,一人半碗,由他们自己用竹签挑着吃。”民谚也说:“清明食螺,眼不生疴”。不过,大约因其产地贫陋和那副不雅的吃相,螺蛳是一种不上台面的东西,你在哪个正式场合见过螺蛳的踪迹?“螺蛳过酒,前世不修”是我老家嵊州的说法,这也说明螺蛳曾是一种低贱的食物。遍查诸如北魏崔浩《食经》、明韩奕《易牙遗意》、高濂《饮馔服食笺》、清曹寅《居常饮馔录》、朱彝尊《食宪鸿秘》、李渔《闲情偶寄》、袁枚《随园食单》等著名的文人食谱,均未见有关螺蛳的著录。经常被提及的倒都是一些民间俚语,什么“螺蛳壳里做道场”,“工人叔叔,螺蛳嘬嘬;农民伯伯,鸡脚掰掰。”等等。
然而,就因为螺蛳味美价廉,是很多人记忆中小时候家里的常见菜肴,从市场上买来螺蛳,或者自己动手去河溪、田塘里摸点回来,用清水养在脸盆里,滴几滴菜油让其吐尽泥沙,螺蛳养在水里会悄悄地张开盖着的翳,用吸盘慢慢沿着盆壁往上爬,小小的生命也非常可爱。待灰色棉絮状的秽物吐尽,螺蛳便能吃了。妈妈做饭前夕,总会嚷一句:谁谁,去夹螺蛳!大多数螺蛳的壳都是薄而脆的,用一把普通剪刀就能夹断螺蛳屁股,少许壳硬的得让爸爸用老虎钳夹。螺蛳一般就两种吃法,爆炒或者水煮。爆炒螺蛳的时候,那个声音很特别,螺蛳被夹在铁锅和铲子之间跳舞,稀里哗啦的,而且速度要快,因为炒太熟了螺蛳肉易老易缩就不好吸了。还有一种比较精致的吃法是吃螺肉,把螺蛳在沸水里氽至半熟挑出螺肉,螺肉也有很多种吃法,如螺肉蒸蛋、螺肉豆腐羹或者春韭炒螺肉,此时可以好好品味螺肉的味道,它介于鱼味与肉味之间,但比鱼肉紧实比猪肉鲜美。
吃螺蛳和嗑瓜子一样,是个技术活,没有人生下来就会吃螺蛳的,初学者小孩子会用手抓着螺蛳费力地吸,技术娴熟的大人只要用筷子夹着一吸就行了。吃螺蛳还是江南水乡人的专擅,记得一北方同学第一次吃螺蛳可怜巴巴地发问:“这个东西怎么吃啊?”众人笑翻之余怎么教她都不行。吃螺蛳是非常有情趣的,就着螺口猛地一吸,带有鲜味汤汁的螺蛳肉被吸入口中,“嘬、嘬、嘬”的吸螺声,节奏分明,吃的人津津有味,一副全身心投入的样子。有时不幸会遭遇一颗晦气的“炸弹”,因为是毫不设防的用力一吸,“呵……呸!呸!”真真是臭到肚肠根里了。跑着去漱口,折腾完了照吃不误。会吃的人,一下子便可让面前的壳堆成小山。不会吃的人,只能用针或牙签将肉一一从壳里剔出来,失却了享受过程的鲜美。
现在很多餐馆以螺蛳为特色菜,杭州城站附近的小南洋螺蛳王就是吃螺蛳的好地方,螺蛳是那里的招牌菜,有各种版本的螺蛳,酱爆螺蛳、上汤螺蛳、响油螺蛳、螺蛳蒸螃蟹等等,炒、蒸、拌、氽、烩诸般手段都用上了。清明节前一众同事赶去小南洋吃螺蛳,食客熙熙攘攘,点菜的服务员只让我们点了两盘螺蛳便一个劲儿地催促着说:够了,够了。难道这螺蛳生意火爆到要每桌限点才行,怕其他稍晚的食客吃不上他家的招牌螺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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