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电影:〈董存瑞〉:“真实”创造的经典
受命之作 万事源于生活
1954年的一天,中央电影局副局长陈荒煤把郭维叫了去,递给他一个电影剧本,郑重地说:“这个戏给很多导演都碰了钉子,交给你拍吧!怎么改都行,但是有一条,咱不署名。”郭维有点疑惑地接过剧本,上面赫然三个大字:董存瑞。这个人的名字郭维以前隐约听说过 ,是解放战争时期英勇献身的大英雄。可为什么别人都不拍,偏偏落到自己的头上呢?
董存瑞的故事,先前确有许多导演接触过。他们大都认为,主人公是个过于理想化的英雄人物,反而不好出戏,因此纷纷婉言推辞。而郭维凭借先前的处女作《智取华山》一炮成名,观众反响颇佳,上级踌躇之际,自然想到了他。
任务是接受了,编剧栏里挂不挂名也无所谓,不过如何表现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英雄,全军学习的榜样呢?郭维一时也陷入两难:人物太理想吧,显得虚假;生活化一些吧,自己又不熟悉。思考良久,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脑海中倏地滑过:董存瑞的生活不清楚,战争时期的生活自己却并不陌生。与其写一个虚构的董存瑞,倒不如就写自己所经历所看到的那些真实的人和事吧!
可巧的是,郭维青年时代的经历倒真和董存瑞的有些“神似”,这或许也是上级选定他的重要依据。两人都是二十年代出生,董存瑞是河北怀来人,郭维离的也不远,生于天津,打小在北京丰台长辛店度过。更关键的是,他们同样很小就参加了革命:董存瑞13岁便当过儿童团长,参加过八路军,火线入党,隆化牺牲时才19岁;郭维呢,抗战爆发后到陕北公学、华北联大文工团和冀中军区火线剧社学习工作。16岁便开始搞戏剧,既做演员,又做编导,经常和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
还记得影片中,董存瑞和郅振标千方百计地想要参军的情景么?那便是郭维亲眼目睹的。“妻子送郎上战场,母亲叫儿打东洋”,只有解放了生活才有保障,男儿胸前佩带大红花、妻子牵马送郎参军的情景可是有根源的。
“当时的群众真是把自己嘴里的吃的掏出来养活我们的。”郭维随着部队行军,只要老百姓粮食没了,他们也立刻减粮,送给老百姓。晋察冀的老百姓觉悟很高,搞地道战地雷战对付敌人,为了保护郭维他们,即使被打死也不暴露地道口。郭维感觉当时老百姓和八路军真是血肉相连,鱼水情深。什么叫团结群众、依靠群众,那时是做到家了。所以日本鬼子这么凶也毫无办法,即使“三光”政策,把房屋都烧了,全村也能够立刻盖起来。
有一次郭维遇到一个老乡,忙上前招呼说:“哟,你们村不错呀,还有七八个小伙呐!”哪知老乡倒叹了一口气:“嗨!没出息货!八路军不要!”那时候“优军优属”根本没法执行,因为大家都是军属。参军的热潮,简直没二话可说。少年们自己往军队里跑,绝不新鲜。
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故事,让郭维亲身感受到了党的巨大威信,也使后来的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创作理念:不是单纯地为英雄人物树碑立传,而要将个人的经历和感悟倾注到作品之中。“源于真实、以情动人”,打始至终,这都是不可动摇的一条生命线。
抽丝剥茧 确定故事主线
郭维对自己的电影创作不是没有遗憾,先前的《智取华山》,挺牛的片子——国外获奖,首长肯定,观众踊跃——可“群戏”这一题材的限制还是在郭维的心中落下了病根,他明白所谓“英雄群像”,其实也就是“没有典型”。而董存瑞其人其事,真正留下的线索并不太多,反倒给了郭维很大的创作空间,使他可以较为自由地勾勒心中所理解的英雄形象。
在真实中,董存瑞死后并没有立即被评为烈士,仅仅是通知家人他牺牲了。更重要的,谁也没有亲眼看见他托起炸药包的情景,这完全是事后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当时董存瑞没有带架子,桥肚上也不能放炸药。战斗结束后,从地下挖出了董存瑞媳妇为他做的袜底来,于是军事专家就认为董存瑞极有可能是举着炸药包炸桥的。经年的战争岁月,为国捐躯的壮烈事迹何止千万!董存瑞无疑只是其中伟大却又平凡的一例。
也许正是时势的需要,呼唤这样一个英雄典型的出世!
曾经亲自指挥过隆化战役的冀察热辽军区政委程子华,了解了董存瑞的英雄事迹,亲自撰写了《董存瑞同志永垂不朽》一文,将他立为全军学习的榜样。2005年的《炎黄春秋》,刊载了程子华女儿的回忆录,郭维才得知董存瑞是程子华树立起来的典型。他与程子华是旧交,拍完《董存瑞》之后曾有过多次接触,但是对这件事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程子华对自己的这点功绩从来也是缄口不提。满头华发的郭维激动得彻夜难眠,心想着要是当初知道的话,拍完电影一定让他先看看,奈何如今故人已去。
郭维拍《智取华山》时还在北影,这会儿又到了长影。英雄的踪迹已渺,导演和摄制组走过长城内外,踏遍董存瑞的家乡、部队和他牺牲的地方,对许多人进行了访问。他们不仅关注英雄的经历、思想和性格,也不放松任何细枝末节的探索——从日常生活的谈笑嬉戏、衣着打扮、长相模样和笑声、嗓音,直到生活琐事的具体情节。然而,真实过于零散,许多情节是不适合搬上银幕的。
据郭维当时研究,董存瑞的家境大约属于上中农,参军前就娶了媳妇(董存瑞牺牲后,婆媳关系一度僵化,媳妇被迫改嫁,不久抑郁而终);此外他还患有红眼病,得过结膜炎,是后来到了部队才治好的。对此,郭维在真实基础上进行了大量的艺术加工和取舍。
郭维创作影片的信条,首先就是反对“先验论”。他不愿把一个小孩描写成天才,出了娘胎什么都懂,就跟过去把皇帝写成“龙种”似的。反映到抗日战争影片里,就是小孩像大人一样,什么马列主义、阶级斗争样样精通。郭维心里设想着,这个英雄应该是可学的,不是高不可攀的。此外,他还时时铭记着高尔基的一句名言:情节是人物性格的历史。
为此,郭维确定了《董存瑞》的主线:从一个不懂什么叫战士的农民,到最后用生命实现了一个真正战士的神圣职责。据此,他在接到文学剧本后,立刻着手丰富和修改剧本:从少年时代开始,突出董存瑞“嘎小子”的性格,抓住能够凸显人物性格的情节,如“泡蘑菇”、“摔跤”、“十发子弹”、“检讨会”、“反扫荡”、“参军”、“连长谈话”、“争过推功”、“入党”、“选爆破队长”。
在完成了分镜头剧本之后,郭维又写了长达三四万字的导演阐述,对分镜头剧本中每一场景的拍摄要求及主旨进行了极其详尽的分析。这时的他,真是干劲冲天,恨不得饭不吃、觉不睡,也要把活生生的董存瑞“塑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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