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找她。
迈克尔·蒂尔曼背着一个棕色的帆布背包,从美国爱荷华州的松湾出发。现在,他已经站在印度南部城市庞迪遮里的一个小火车站了。他在那里等候一辆邮车,要向着这个南亚次大陆的腹地更深处的一个叫萨克傣的小镇,找一个女人。他就这样去找,随身带着她的照片,杰莉·布莱登,这个别人的妻子,现在是他哪怕走遍全世 界也要找到的女人。
显而易见是发生了,爱情。生命里的偶然,在某时某刻、某地遇见某人,有时候完全像是古老的达尔文洗牌机上发生的一次随机,然后听见有个声音在说,“就是这个人”。这几乎是一句咒语,恶作剧般的执拗,对准男人们和女人们最隐秘的欲望,要让深入骨髓或来自遥远基因的激情,重新洗牌生活。
故事有一个一见钟情的开头。
杰莉,随丈夫吉姆出席工商管理及经济学院为新教员举行的招待会。然后,厨房的门打开了,迈克尔就看见了她。这个刚从印度回来的男人,在1980年秋天的下午,懒洋洋的眼睛里看见的杰莉像枝妖娆的野玫瑰,充满对男人欲望的蛊惑。首先是她的曼妙身材,还有其他,比如,说话时她灰色眼睛里偶尔游移的眼神。而杰莉,作为一个新教员的妻子,竟然接受了初次见面的迈克尔的邀请,一起去院长的车道上抽烟。他们之间,从第一面起,就暗暗地散发着互相吸引的肾上腺激素的气味。
1980年的迈克尔已经在大学里待了15年。如果没有二十年前一场令他受伤的球赛,他本来是有可能成为一名职业篮球明星的。不过还好,这个达科他小镇上“蒂尔曼德士古加油站”主人的独子,还有另外的方向:他的代数和欧几里得几何学,像他的篮球跳投一样出色,这导致了他后来的学院生涯,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做一个名牌教授的人生目标。1978年,在他四十岁生日前一周,他获得了正式的教授之职,也同时开始环顾他的生活,考虑谋生之外,另外的方向里的生活和隐藏在那里的魔力。
这让他在同事眼里难以接近。他在人群里的孤独,就像年少时总也洗不干净的沾在手上的机油,而他对这种孤独的反抗,就是驾驶着他称之为“影子”的摩托车,一个人上路。在他15岁还不到法定的驾驶年龄时,他就拥有了“影子”。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仍然相信,只要他能找到一条路,只要他知道如何修理和驾驶“影子”,“影子”就能带着他沿着那条路走下去。现在,“影子”每天仍停在他公寓的客厅里,随时待命。
然而,梦想还是日益模糊了。这好像是一个注定的结局。那么多失去了梦想的人们,已经习惯于维持他们体面而舒适的生活,迈克尔却依然对创造感到兴趣。他不能泯灭了激情而生活,所以他只能决定,自己一个人做事,走自己的路。他要抵抗,要试图恢复生命里的敬畏感。
只有很少的人喜欢他,也被他喜欢,比如,53岁的院长夫人卡罗琳。他们喜欢在一起讨论这个世界是否还有浪漫之类的话题。他会为她惋惜,惋惜这个非常有激情的女人,正在一个保守而乏味的男人那里虚耗着她的生命。但他自己的生活,那时也并没有太多亮色。他偶尔会去看一两个女人,短暂的激情过后,依然回到自己的孤独。
就是在那样的时候,他看见了杰莉。15个月后,他为寻找她,再次来到印度。寻
找的一路充满了回忆。
他想起感恩节那天,他和她相邻而坐,有一两次,他觉得她起身时,臀部好像碰着了他的肩膀。也正是在那天,他第一次感觉,她对他身体上的吸引在某种程度上被一种更高层次的、更深沉、更平静的感觉所中和,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一个转变。这个令他先前情欲激荡、心神不定的女人,那天竟然引起了他的伤感。这伤感为她,为自己,甚至也为吉姆,为可能发生或者不可能发生的将来。
这个已经43岁的男人非常清楚,即使他每日驾着“影子”上路,每日慢跑,他也越来越难以抵抗岁月的痕迹。不仅体形,大脑和身体的激情,也一样在受着时间的限制。一切都正在时间里,变得越来越弱。
离开松湾八个月去了英国的杰莉终于回来了。她告诉他,“在真的有麻烦之前,我们必须断得干干净净”。当时迈克尔感觉似乎被鱼叉穿心而过。而这个女人在离开前,问他的是,“我们之间还有些其他东西,是吗,迈克尔?”
他开始浏览报纸上招聘教师的广告,准备离开杰莉·布莱登居住的这个城市。他在痛苦中想着失去了她,他将如何度过以后的日子。
事情的转机却是因为一个“鸭子事件”。谁也没料想到,被救的不只是鸭子,还有他们两人余生的全部生活。
亚瑟院长决定为学校盖一栋新的大楼,设计方案出台后,迈克尔发现,新楼要盖在一片鸭塘之上。遭遇了和杰莉的分手而心绪不宁、几近疯狂的迈克尔在此事上和校方大动干戈,甚至掀起了一场“救救鸭子”的活动。事情最后的结果是,大楼还是在原计划的地址上盖,鸭子们也有了新家可搬。杰莉在这个过程中,给报纸写文章,支持迈克尔,最后还和他一起,帮助搬迁了鸭群。在杰莉坐上迈克尔的“影子”驶向鸭子城北的新家时,迈克尔觉得,好像他们作出了某种超出了运送鸭子这件事的决定。
事情确实是这样子的。杰莉在他耳边低语,“迈克尔,我们可不可以去你的公寓?”“影子”驮着他们俩,向着迈克尔很久以前认为永远不会到来的将来驶去。迈克尔那天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看见了一个在进入情欲世界之前就已经意乱情迷的女人,而且相信,她的丈夫吉姆,永远没有在她这个迷乱的世界里探过险。
杰莉一直对特别的男人感兴趣,那种天生似乎就和世界格格不入的男人(吉姆不算,那时她的生活完全混乱)。她的这种对男人的口味,很可能遗传自她的高曾祖母,一个上街争取妇女权力和爱的自由的激进的女权主义者。但成年后,迫于父母对她的生活道路的精心设计,她必须隐藏自己的这一面。所以多年来,杰莉一直努力抵抗着这种来自基因的诱惑,但这种抵抗,在遇见迈克尔之后竟被慢慢互解。她觉得迈克尔像是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十九世纪的货船船员,而她自己的内心,正是要做这样一个大口喝酒、满嘴粗话的船员的女人,哪怕她有着人类学的硕士学位。
在她身上仍然有一个传统的女人。和迈克尔的私情,引起了她对丈夫的愧疚。面对开始变得混乱的生活,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杰莉离开所有人,独自飞往印度。
她的丈夫,吉姆,在迈克尔的餐桌边哭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地叙说妻子的离家,但却准备马上回学校继续工作,不用迈克尔为他代课。这个依靠血统和财富带着自己向前走的男人,以为妻子只是需要时间思考,很快就会回来。所以他抱着希望等待,没有任何行动。已经成为了性格的这种惰性,让他在自己的生活已经出现巨大变故时,仍然不能敏感。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掌控过自己的生活,将来也不可能,看到这一点,迈克尔为吉姆感到了悲哀。
迈克尔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学校期末的事务,定下航空公司的机票,在星期四早上八点,也就是在距离吉姆哭诉六十个小时之后,迈克尔坐上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此时吉姆仍在四处徘徊,喋喋不休地告诉别人,杰莉如何不好,竟那样跑掉了。这个迟钝的丈夫不会知道,有一个男人正在这时候,飞往印度,去寻找他的妻子。
离家46个小时之后,迈克尔已经住在庞迪遮里的欧洲大酒店,开始思考在这个他知道的唯一一个杰莉以前住过的印度城市里,如何寻找到她。他租了一辆摩托,在庞迪遮里乱转了两天,还是没有想出一个有条理的办法,后来他决定去庞迪遮里的一所吸引了很多西方人前去修身养性的静修学院。果然,以他的博士资历和教授身份,他和院方建立了信任关系,竟然找到了一个知晓杰莉下落的人类学教授,黛维尔博士。72小时以来,迈克尔第一次不再感觉疲惫。黛维尔告诉他,几天前杰莉已经离开这里去了萨克傣,和那里一户叫苏哈娜的人家住在一起。还告诉他,杰莉可能在用维拉玉德姆这个姓,而不是她原来的夫姓布莱登或者父姓马克姆。她在说杰莉的名字时,迈克尔注意到发的是法语发音“夏莱”。
迈克尔坐上邮车,向南行驶到马杜赖,然后租小汽车向西,向萨克傣而去。
他们到了萨克傣,找到了苏哈娜家,他说他找夏莱·维拉玉德姆。得知的消息是,一个叫夏莱·维拉玉德姆的女人住在湖中的湖宫旅馆里。
当43岁的迈克尔听见湖宫旅馆的前台小姐告诉他,此地现在有两个人用维拉玉德姆的名字登记住宿时,他想到了杰莉可能是用了一个印度名字,和一个姓维拉玉德姆的男人共居一室,而他自己,则像个傻瓜一样来到了这里。他感觉到了强烈的被抛弃感,一种不可思议的孤独和寂寞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他害怕自己会在湖中发现这个事实。
他决心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他去了那个旅馆,登记住一个晚上。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他看见了她,那个叫杰莉·马克姆—布莱登—维拉玉德姆的女人。但是没有男人。只有一个女孩陪在她身旁。她也看见了他,眼神不移地盯着他看,然后告诉他,“迈克尔,这是我的女儿,佳娅·维拉玉德姆。”
随着这个“维拉玉德姆”的姓氏而来的,是一个叫戴伦的男人,杰莉的前夫,一个已经死去的对抗印度政府的恐怖主义分子。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杰莉,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来到印度写论文,成了戴伦的情人和红颜知己,后来瞒着美国的父母,嫁给了他。婚后的生活,是跟着她的“革命者”丈夫,四处躲藏在印度的村庄和城市,直到有一天,戴伦死在政府军的枪下。印度政府为了惩罚她,多年来拒绝给佳娅办理出境签证,也不办理她的入境签证。直到三年后,才解除了她入境的禁令。后来,她决定把佳娅留在印度,和苏哈娜一家生活,直到她能够上寄宿学校为止。而她自己,则尽可能每年一次地来往印度去看她。
这就是她嫁给吉姆·布莱登之前在印度的那段鲜为人知的秘密生活。
迈克尔从没想到,在吉姆·布莱登之前,杰莉有过那样一段疯狂激烈,穿梭于生死之间的爱情。他开始理解,是他低估了杰莉。她不仅仅是一个聪明、漂亮、嫁给了一个他的同事的女人。事实上,她过着跟他的想象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她远比他以为的要成熟,在世俗的世界里远比他老练。经历过戴伦的杰莉,也同时经历了自动武器、崎岖山路、亡命奔逃和伟大空洞的革命教条。他有一种既为她感到难过,又妒忌戴伦的奇怪感觉。
他们在一起过了一夜。熊的大爪在门上抓出很响的沙沙声,小脚动物在屋顶上又传来飞跑的踢踢踏踏声。他们躺在黑暗里,听着这样的声音,听着这神秘而迷人的大陆在夜里又开始活动的声音。
黎明前的一个小时,杰莉回到自己的房间,迈克尔穿过浓雾,独自走到水边。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但显然此时的迈克尔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沉浸在自己深邃的内心,直到突然,他看见三十码之外的岸边,一只老虎正在看他。然而,奇怪,迈克尔并不担心眼前的这个危险。他没有丝毫逃跑的企图,相反,他开始与老虎在浓雾中对视,并且感到一种快乐,一种在简单纯洁的心境里凝视着它的存在的快乐。老虎看了他很久,然后沿着岸边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这次奇妙的经历,令他欣喜难言。他后来从杰莉那里偶然得知,人们曾经把戴伦叫做“清晨的老虎”。
吉姆在迈克尔离开学校一段时间后,终于看清了整个事情的脉络,他得出了结论:杰莉和迈克尔可能不仅仅是朋友关系。但这一次他没有哭泣,甚至都不是很惊讶。他说他理解杰莉和迈克尔是如何相互吸引的,于是这个中等程度的理性主义者很有风度地结束了自己十一年的婚姻,离开了学院,在靠近他父母的一家私立学校谋得了一个副院长的职位。
而杰莉和迈克尔,并没有从此开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幸福生活。激情让他们冲破了生活的重重障碍,甚至远渡千山万水苦苦寻觅,但天长日久的生活,在激情之后,需要的却是安宁和和睦的相处。这对他们两人而言,显然不是能够轻易做到的。姗姗而来的幸福在他们各自跨越了自身的障碍之后,才终于来临。之前,他们还经历了迈克尔的一场险些丧命的车祸(陪伴了37年的“影子”灰飞烟灭了),经历了杰莉对一个法国男人的心旌摇动,最后,他们才终于在白熊谷的小屋安顿了下来。
那时,53岁的迈克尔已经出版了两本书,正准备下一部手稿:《清晨的老虎》。
那时,51岁的杰莉,从印度回到半个世界之遥的爱人身边,想起黛维尔博士临别前说的话,关于高飞的鸟儿,和南方的风,关于战斗诗人和摩托车骑士。
在奇怪而混乱的生活里,爱情是一场曼舞,跳舞的人们因此看到了高飞的鸟儿的样子,知道了追赶南方的风的样子。
“为了高飞的鸟儿和南方的风”,这是作者写在扉页的句子。(缩写/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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