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乡下人家每逢过年,一般要买些年画贴在墙上。小时候见到的年画之中,以芭蕾舞剧《白毛女》的那张印象最为深刻,画中的喜儿踮着脚尖,一头白发披散而下。尽管母亲说那是个受苦的女人,我总觉得模样有些恐怖,直到有一天它被一张《红楼梦》年画覆盖,心里才觉安定。后来看了电影《白毛女》,才真正认识了这个女人,而对于 “仇恨”两字的理解,大概就是始于那个时候。
《白毛女》的故事最初来源于河北阜平一带的“白毛仙姑”传说,这个仙姑由于惩恶扬善、神通广大,被当地百姓供奉在庙中。1945年贺敬之等人添加了一些东西把它改编成了话剧,话剧上演时,毛泽东等几位延安领导都在台下坐着。当喜儿唱到“太阳底下把冤伸”时,毛泽东用胳膊袖子抹了把热泪。几位领导对它提了三条意见,其中一条是:黄世仁应该枪毙。据说后来枪毙黄世仁的结尾,在土改运动中成了打倒罪大恶极地主的范本。
1950年的电影版《白毛女》是继话剧之后的第二个版本(此后还有京剧版和芭蕾舞剧版等),比之话剧有几处大的改动,比如喜儿被黄世仁强奸生下一个孩子后,话剧叙述的是喜儿在深山中将之抚养长大,而在电影中则是被埋入了乱石堆———编剧听取了观众的意见,那个时候的大多数人,都觉得喜儿必须把婴儿杀死,“坏蛋的后代还是坏蛋”。
到了八部样板戏之一的芭蕾舞剧《白毛女》出现时,距第一个话剧版本已整整20年,剧中的杨白劳、喜儿都变得豪气万丈,黄世仁的形象则是猥琐不堪,一句“千年的仇要报,万年的冤要申”的唱词更是把阶级对立推向了极致。
2002年年底,《杂文报》刊出了一篇书信体文章:《喜儿致大春的信》,信中说:“我已于今年春上和黄世仁结婚,但愿你听到这个消息不要吃惊,更不要伤心。咱俩虽然是青梅竹马,一直心心相印,可如今是新世纪,是个讲实惠的年代……”
此信一出,使得年届80的电影《白毛女》的编剧杨润身先生大受刺激。一位读小学的女孩看了这个片子,也坚持认为喜儿应该嫁给黄世仁,她忿忿不平地对母亲说:“喜儿也真是的,人家黄世仁有权有钱,标准一个大款,这样的主儿贴都贴不上,她却逃到山洞里受苦,傻帽一个!”
其实被这个时代改变的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前几年央视的春晚演的还债小品,黄世仁求杨白佬把钱还给他也是一例。再比如我小时候由于受了类似于《白毛女》这样的片子的影响,觉得“报仇”是一件极其简单极其痛快的事,将“地富反坏”统统干掉生活便会变得美好———这种暴力情绪的产生是不由自主的。正如这个电影当年在部队放映时,银幕上出现黄世仁的那块地方,被愤怒的子弹打得稀巴烂(歌剧则更为惊险,扮演地主黄世仁的陈强经常被观众扔来的东西砸得鼻青眼肿,有一次差点被一个新兵枪杀)。但现在再看这类电影,“仇恨”两字已经悄然遁去,人物还是这些人物,只是胶片已磨出了许多发亮的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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