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简介：

年近古稀的谢凝高教授是浙江省温岭人。少年时就立志要走遍祖国名山大川。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报考了北大地质地理系，1964年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现任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系风景研究室主任、教授,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副理事长，建设部风景名胜专家顾问等职。曾出版的著作有《中国的名山》、《中国名山大川》、《山水审美--人与自然的交响曲》等。谢凝高在学界是个知名人士。几十年来，他数次遍访了祖国的２００多座名山，被同行誉为"现代徐霞客"；他主持的我国２０多个风景区和景点的综合研究和规划获得该领域的专家的普遍赞誉，是名副其实的中国"风景大师"。他组织北大各学科16位专家教授对泰山风景名胜资源进行综合考察评价及其保护利用研究，其成果获建设部科技进步一等奖。

观点

1982年在建设部主持下经国务院批准，建立了国家风景名胜区，相当于国外的国家公园。这是我国从农耕文明时代的名山大川，演进到工业文明时代的风景名胜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发展。1985年我国政府签署《保护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公约》，1987年开始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亦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发展，这是伟大的成就。我今天讲的不是成就，而是从科学的角度讲问题，不讲问题，问题也就成了成绩了，而且愈演愈烈。问题的根源就是少数利益集团和单位，在区内搞经济开发造成的，要知道像泰山、黄山价值极高的世界遗产被破坏了，就是拿全国的基金也无法再"打造"了。因此，保护好遗产原作的真实性和完整性，使之世代传承，永续利用，那么它获得的文明效益、社会效益、经济效益与环境效益又有多大呢？大得难以计算。因此，对此必须寸土必保，尽量减少损失。

管理

这三大类的管辖从条条来讲是这样的，建设部管风景名胜区，不可移动的文物保护单位由国家文物局管，林业系统则负责自然保护区，也有个别属科学院或环保系统，因为有的自然保护区和风景名胜区重合，如黄龙九寨沟，武陵源也属自然保护区的范围。从条条来讲是这样的，条条是管业务的，所谓管业务就是像申报世界遗产，业务部门就是负责组织去考察、做总体规划，但没有人权、财权。实际的权力是地方政府的，这个问题比较大，地方政府有其地方利益的局限性，考虑问题有时不是从全国出发，不是从遗产保护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从管理的角度来看我国的世界遗产保护。如风景区目前存在的最严重的问题就是：管理机构不够权威，归口只有建设部的一个风景处。整个权力在地方政府。《遗产公约》要求签约国"竭尽全力"做好遗产的"鉴定、保护、保存、传播、并传之后代"的工作，同时保护好国家遗产。世界遗产是靠科学专家论证的，如果没有科学研究作为基础就不能很好地认识世界遗产的价值，就不懂得如何保护，也不懂得利用这个价值。如果这个地方政府的决策人是正确的那值得庆幸，但是地方政府的人员三四年换一班，水平良莠不齐，所以根本无法保证每一批决策人都是正确的，这班正确了，换了一班又不正确了，那就又前功尽弃了。所以这个问题一定要由中央直接管，条条块块的分割要合理。另外条条太多，同属风景区系统的还包括林业系统、文化系统、文物系统、宗教系统、旅游系统、商业系统等等，条块分割矛盾很多，关系错综复杂。在现在没有法制的情况下那就是地方政府决策人说了算，这个非常麻烦，条块分割这么厉害，管理就顺不了，这就是管理机构权威性不够，建设部就一个处，这个处就三个人。三个人管151个风景区，连接电话都来不及，这是没有道理的，这就是不重视。我们的遗产是大自然和祖先留下的自然文化瑰宝，是不可再生的，破坏一点就损失一点，破坏或损坏都是不可弥补的损失。尤其是必须把28个世界遗产保护好，这部分是价值最高的，更经不起破坏。目前这方面问题很多也很严重，形势迫在眉睫。这不是纸上谈兵，切不可一拖再拖，不然就是对遗产的不负责任。

影响

现在主要的问题是错位开发和超载开发，错位主要是性质错位和空间错位，风景区的性质与旅游业的性质不同，风景区保护是第一位的；第二是社会公益性；第三它主要是精神文化功能，而不是单纯的经济功能。同时，还有空间错位，如旅游服务基地应在区外的，它跑到区内来了。

在风景区里，几千年来是人与大自然之间的精神文化活动场所。比如帝王的祭祀活动、宗教活动、以及文人诗人画家进行写生和创作；学者考察，进行科学研究等等都是广义上的精神文化活动，现代应突出科教活动。古代的天下名山一般不准搞经济开发，如皇帝下圣旨：禁樵采（砍树、采石）、禁猎等。宗教也有一些规定，如寺庙所在方圆若干里之内不许杀生。文人则是从正面来歌颂名山之美，老百姓依据风水保护。这些客观上都起到了保护作用。农业时代，千百年来世人对于名山大川各种形式的保护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古代生态保护系统。农业时代的经济活动就是开荒种地，但是名山上不能种地，砍柴。皇帝登泰山祭天要修路如果碰上大石头也要绕道行走，而不能把大石头砸掉，碰到树也没有乱砍伐的，皇帝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老百姓了。和尚也不能在山上种地，而是在山下种，所以说风景名胜历来的功能主要是精神文化功能，而不是物质生产功能和经济开发功能。现代国外的国家公园也如此。

可我们现在有些地方却搞错位了，有的仅仅将风景名胜、世界遗产作为旅游资源看待。其实旅游业是第三产业，属于经济产业，而经济功能与精神文化功能在同一空间之内产生的矛盾是不可避免的，这就产生了性质与空间错位。这就需要进行功能分区，如泰山，自古以来都是"山上游山下住"。如古代皇帝在祭祀完毕后都是返回山下住的，而我们现在却要"山上游山上住"，岂不是比皇帝还娇气，这是空间错位。当然过去人少现在人多了，山上搞些简朴的设施即可，而不能在山上搞"人工化"、"城市化"、"商业化"。"城市化"要在城镇搞而不能到风景区去搞，风景区"三化"出现的同时自然度、美感度、灵感度三度下降。人们到山上是欣赏风景的，是看大自然去的，是去研究地质学、生态学、生物学，而不是去山上看"小城镇"。如果要看城市风貌大家可以选择去上海等大城市去看，而没必要到风景区去。比如美国称他们的国家公园为"天然博物馆"、"生态实验室"、"环境教育课堂"，韩国国家公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韩国的国立公园无比的美丽，这里只邀请热爱大自然的人。"别的地方都是被改造过的，而这里是保持其原貌的，尽可能保持其天然的生态系统，在这里是研究天然生态系统的规律。

国家风景名胜区--中国的国立公园有五个主要功能。第一是科学研究。这是基础，要研究她的价值，否则就谈不上保护，更无法利用她的价值，研究出了科学成果然后变成普及性的知识。第二是教育功能，教育分两方面，一是爱国主义教育，二是科普教育。教育我们热爱祖国的大好河山。古人就知道"登山如读史"，我们现在不仅要读史还要认识大自然。大自然丰富的自然景观是普及科学知识最好的课堂。第三是旅游，供游人观光，陶冶情操。第四是启智。第五是创作山水文化的体验活动。世界遗产是世界最高级的定性，我国仅有28个，如何保护他们，延续其真实性、完整性使它尽量恢复其原貌已是当务之急。90%以上的国土都可以搞经济开发，但这1%的自然风景遗产地我们应尽可能保持其原生的面貌，以满足人对大自然的精神文化活动需求。区内精神文化功能的发展，也将为地区和国家带来巨大的社会、经济和环境效益。

现在人类已进入生态文明时代，也是追求原生的、自然度高的风景区，随着经济的发展城市随处可见，仅有的风景区应尽量保持原貌。错位的根源就是经济利益，但世界遗产不等于旅游资源，旅游只是世界遗产的功能之一，不是唯一的功能。世界遗产就是世界遗产，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定性，全球只有700多个。风景名胜区要和商业性的旅游区分开，尽量避免商业性的旅游经济开发介入到风景保护区内，区内主要是精神文化功能，区外主要是经济功能，两者之间不可含糊。现在风景名胜保护区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屋"满为患，超载开发。造成的必然后果就是环境污染。"屋"指一切有形的非遗产建筑和构筑物，属于硬开发，导致的后果是对植被造成毁灭性的破坏。对于风景区有些地方要限制，有些地方要严令禁止。开发是要不断的开发其自然科学和美学价值，搞无形建设、精神建设，这才是永无止境可持续发展的，而不是开发经济搞物质建设。物质建设是有限度的。

现在虽然也在整治，但有的地方只是小拆大建，做表面文章。对于老百姓的违章建筑比较好处理，但是对于一些政府部门的违规建筑就束手无策。造成不断违规，事后不断承认的恶性循环。我认为风景区内已普遍超载，投资越大破坏性越大，管理越复杂。对于在山顶上建造高级宾馆，每人使用的建筑空间大，耗水耗电大，成了一个污染源，不仅造成山水污染，也造成视觉污染。"屋满为患"使游览的空间被占用，破坏了自然遗产的真实性和完整性。"人满为患"还不是大问题，被人踏过之后植被还可以再生，但是在山上修建筑物对植物的破坏性才是致命的，占一平方米绝对破坏一平方米的地形和生态环境，植物不能再生，山体受损，植被灭绝，破坏是非常明显的。而遗产保护的要求是真实性和完整性，尽可能保持其自然地貌、自然植被。有些地方的花岗岩是水泥做的，这在城市公园里是可以的，怎么能在真山上放假岩石呢？这就是要求遗产要有真实性。完整性也是遗产自身的完整，而不是在山上大搞经营性建设。 一位外国的文物工作者游完泰山后就曾感慨地说："泰山居然还有垃圾、索道和唯利是图的商业活动。"

建议

首先是要立法，我们现在风景名胜区还没有立法，目前使用的还是一个"暂行管理条例"，已经用了18年了，"暂行"两个字都没有去掉，根本无法适应当前的需要，这显然对保护、利用都很不利，应该立法。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家公园都有法。风景名胜、世界遗产一定要依靠法律进行保护和管理。保护区的立法滞后，有人就用开发区的法来套风景区的开发，后患无穷。

第二要改革管理体制。本来建设部是管全国风景名胜区的。但是，八十年代以后，旅游发展起来，有的地区就由旅游系统管了，管理体制就乱了。我建议学学国际上统一的做法，国际上各个国家的国家公园，都是由国家直接管理。我建议一定要把国家风景名胜区和世界遗产直接由国家来管理，就是国务院下面成立一个遗产管理局，直接管世界遗产和国家遗产。机构要由国务院直接任命，机构不一定庞大，但一定要有权威性。这个国家遗产，当然还包括不可移动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和国家自然保护区，就是自然、文化、自然与文化三大类遗产。如果成立这样一个统一的管理机构，现在暂时有困难，起码建设部也应当成立一个风景司，代表国家直接管理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我去考察过韩国，国土面积不大，只相当于我国的浙江省， 近10万平方公里，人口约4600万。有国立公园20个，由中央直接管理，管理机构的名称是"国立公园管理公团"。最高的负责人是由总统直接任命的，国立公团成员共67人，属于中央级，67个人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每个人的分工都很细。从这能看出他们国立公园的管理机构很权威，不像我国条条很多。美国等其它国家也一样，也设有管理署，中央直管，机构很庞大，管理很严密。美国每届总统都有国家公园顾问，他们的管理一是运用国家公园法，另外就是机构设立合理。

第三是成立一个专家管理委员会，或者叫咨询委员会。就是说让专家参与科技决策。因为遗产科技含量很高，不是一般地方政府人才可以解决问题的。因为牵涉面很广，学科很多，所以国家应该有一个专门的机构，由有关遗产方面的专家组成，参与科技决策，给予专家有一定的科技决策权、监督权。

第四要以保护为前提，严格按照功能分区，整治错位开发，拆除超载开发，严禁破坏性开发。说到功能分区，搞经济开发可以在山下、区外城镇进行，如泰山脚下的泰安，泰安为泰山服务，两者相辅相成，十分合理。泰安可以按市场化操作属经济功能，安排游人的住宿、购物等活动。而泰山也得到了保护，是精神文化功能，保持了其原有的风貌，使游人观光游览得更尽兴，还能使旅游获得更好的经济效益。所谓"旅要快，游要慢"， 旅的目标就是游，游人希望很快就到达泰山然后慢慢游览，像仔细读一本书一样，既读历史书又读自然书。可是现在变了，城市建到岱顶了，游快了，有了索道半小时汽车到中天门，缆车八分钟到南天门，有些游客到了山顶一看"泰山名气这么大，怎么上面是个小闹市？没什么好看的"然后就回去了，经济效益除了"旅"还能挣到多少钱？而游人其实也没有真正领略到大自然的美景和丰富的文化内涵，精神方面也没有得到满足。这样既误导游人，泰安又没赚到什么钱。如果不建索道，游人在泰安起码住两个晚上，第一天住一晚，第二天慢慢游览仔细看，从登山必经的一天门到南天门只有6.5公里的路，六七岁的小女孩一天都可以走一个来回，不是很紧张，然后再住一个晚上。这样泰安的旅馆业和餐饮业的收入就要比索道的收入要多的多。而建索道这就是从集团利益出发，不但破坏地形1.9万平米，还不考虑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泰安有很多群众给我写信支持把索道拆掉，说"索道富了一家穷了大家"，因为游人很快就走了，甚至中饭都赶到曲阜去吃。又如青城山都江堰，本来申报双重遗产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因为上游修水库就没有得到自然遗产。八十年代也是错位开发，有索道，旅游列车，娱乐城等等，区内还住有居民，周围被摊贩围绕着。而这些根本体现不出遗产要求的真实性、完整性。都江堰的价值很高，但如果环境不整治再大的价值也没用，后来政府下了决心，把索道和旅游列车全部拆掉，搬迁了828户居民，甚至一个刚建成不久的中学也拆掉，下了很大决心，青城山都江堰共花了2.6亿，都江堰这部分就花了1.4亿。下决心整治完以后，市委书记跟我讲："国内外游人、专家学者，还包括迁走的居民都说好"。现在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随后第一年的旅游收入就比前一年增加了4000万。一是知名度高了，二是环境好了。由此受到了启发，整个都江堰市进行了整治，生态、绿化都得到了改善。书记说："现在就算你们不让我拆我们自己也要拆，让景区不断跟城市保持距离，形成绿带"。处理好功能分区，保护好遗产功能是不会影响经济效益的，我们要的是整体效益的增加而不是某个集团的利益。更不能牺牲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不论自然遗产或文化遗产都是古代文明的见证，那么现代怎么保护好这些遗产，利用好遗产是现代文明的标志。破坏遗产是不文明的行为。大风景区在山上适当有一些床位也是可以的，风景区的建筑应该安全、卫生、简朴。有的是临时性的，如"汽车旅馆"、"简易房"、"活动房"等。韩国国立公园内的山庄都是统铺，一个人一米多一点，住的房子没有水电，只在屋外有洗手间，另有一间有饮用水和电源，可加热自带的食品，没有餐厅和洗澡间，这样可以有效控制山上建筑用地，减少不必要的污染。洗澡用水最大，一两个晚上不洗澡对于热爱大自然的人来说根本不成问题。美国这么有钱也不准在国家公园内搞豪华宾馆，最多是标准间。

当然国内也有做得好的， 九寨沟就是一个典型。九寨沟以绮丽的自然风光闻名遐迩，但也曾走过弯路。规划是"沟外住，沟内游"，跟"山上游山下住一个道理"，进行功能分区，可是后来不按照执行，在沟内修建了很多旅馆、饭店，成为"沟内游、沟内住"使九寨沟的水污染严重。九寨沟最美的就是水，水景被污染还有什么吸引游人的呢？随后省里终于下了决心，使"沟内住"的旅馆外迁，前年我去看的时候大部分已经搬出来了。前不久，我看报导说九寨沟要彻底迁出"沟外住"，还九寨沟以原始风貌，植被也得以慢慢恢复，知道错误改正了很好。现在的九寨沟环境好了，知名度也高了，同时为国家赢得了良好的声誉。

再一个是国家要增加投入，对遗产的保护和国家风景名胜区的保护要投入，国外主要是国家投入的。刚才讲韩国，只有20个国立公园。它每年投入相当于人民币6亿，我们151个国家级风景区一年投入多少？1000万人民币。如果你分一下，一个风景区就6万多块钱，那它能解决什么问题？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就提出"靠山吃山"、"以景养景"。这要看怎么理解？对管理部门来说，国家不给钱，只好收门票，作为管理和保护经费，这是合理的，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收门票不破坏景观，我支持。但如果地方政府把它当作摇钱树，无休止地提高门票价格，挪做它用，那就不是"以景养景"了，也与社会公益事业的性质背离了。至于在区内搞经营性开发，甚至上市，那更不是什么"以景养景"了，而是毁景牟利，财源外流，穷了当地。正确做法是"保区内景，兴区外商，富当地民"，政府收区外利税，来养护区内风景，互动发展，才是正道。离开风景区的区位，来谈"靠山吃山，以景养景"，必然导致盲目开发和错位开发，结果是坐吃山空，毁景无景，后悔莫及！少数特大风景区，历史上就有城镇，也应严格划定区内的功能分区，以景为主，确保胜景，禁止毁景、压景、败景等建筑物和构筑物的建构，合理开发经营，使景、城协调发展。具体做法要编制科学的规划来实施，而不是个人说了算。

还有个建议是传播遗产的价值、知识，不是去"打造"、"包装"，本来世界遗产已经科学鉴定，确认为世界级突出普遍价值，应实事求是地传播它的科学、美学和历史文化价值，那种虚夸的"打造"、"包装"的效果，恰恰是适得其反，通过科学的介绍，提高对遗产的保护意识，保护好遗产的真实性和完整性，使之世代传承，永续利用，这是我们的历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