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代表郑重提请保护杭州话。我想,提案的初衷,是出于对本地方言乃至本地文化资源的珍惜与热爱。如果真的顺着这个思路做,最到位的,恐怕是在小学开课。
现在很多事情一提保护,就意味着如果不另加人力物力财力下去,这样东西日薄西山,气数差不多了。而我私心揣摩,对于杭州话来说,现在的迹象,是保护之余,还有发扬 光大的蠢蠢欲动。
杭州话,托大宋流亡政府的福,杂交一番之后,的确先前也阔过。这么小的语种,都写进大学汉语教科书了,这等待遇,做过一两朝故都的同类历史名城里,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但杭州话有好多"胎里疾",在我看来是命中注定发育不了的。
一是地盘小使用人口少,撑死了,都不能与沪、粤、川诸语种相匹敌。东出艮山门,当地人就不说"我"而自称更为古色古香的"吾";南跨对江,则满口是"伢"(普通话里没近似音);西到龙井梅家坞一带,倒依然留存着比城里更纯正的方言,北也走不远,余杭区自有它通用方言。当然,杭州的城市辐射力还是历来对周边有所扩张传播能力的,眼下的近郊房地产业,只不过为此添加了几许新兴活力。但笼统算,使用范围也不过方圆几十里的地盘。
二是这种方言在形声上的缺失。好多杭州话口头上的常用词汇,真写出来,十个杭州人有八个认不出,也就是说,说杭州话的杭州人十有八九,都是"杭州字"的文盲。不管这些"杭州字"多么有来历,如今它都只有审美价值而没有使用价值。反之,杭州方言在发音中极其平庸乏味,比萧绍、嘉湖乃至苏锡等地的方言,都少了几份刚柔相济与抑扬顿挫---以我个人的体验,在公交车上听到方言广播,就坐立不安。这是否就说明"杭州话"有使用价值而无多少审美价值?
三是杭州话的流弊显而易见,就是创造力往往在亚文化上生龙活虎---恶里恶刻地骂人,推陈出新的速率一枝独秀,其他,好像还是靠吸收、仿制普通话为主。我想,这是杭州小市民精神取向的一个集体无意识的暴露。如果要吵架,杭州人的词汇量岂堪输于宁波人?
四是城市的变迁是不以传统文化守望者意志为转移的。城市越开放越流动,高等文化程度的外来定居者越多,普通话作为强势语种的市场占有率越大,杭州话就越不入流,即在公众场合尤其是主流社会的正规场合的地位就越等而下之。
生物界的进化,历来都是以物种的不断绝灭为代价的。且不说杭州话自有它的实际生存空间,哪怕失去实用价值,博物馆式的归宿也未必不是它诗意的栖息之地。放眼世界,非洲的语种到现在为止都是世界上最多的,而它已经湮没的语种同样是世界之最。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每种语言自有它的兴衰规律与前定宿命。刻意人为,除非像犹太人复古希伯来语那样,到了语言具有犹太复国与民族复兴的功效;杭州话,还是随遇而安吧,与同等语种比,它的命,不算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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