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 周绍华 口述 朱占善 整理 戎国彭

我父母是老师，我读师范本来也要当老师的。要毕业考了，团地委号召我们参加革命工作。到部队的第五天，军装刚发下来还没穿上身，又叫回去参加土改工作队了。哈哈，从此开始，我的命运就土得掉渣喽——尽管后来复旦大学、哈军工都寄来过录取通知书，但我一直没离开过农村，没离开过农民——从1950年12月我17岁开始，一直到现在，你算算有多少年？做的事情呢，都蛮蛮小的，不过也蛮蛮有趣的。

农民真当苦啊，一走进去，气味就闻不得，床旁边就是马桶，马桶旁边就是腌菜缸，缸旁边就是灶头——我下田学插秧，没想到被蚂蟥叮得一塌糊涂

我一直生活在衢州城里的，确切地说，学习生活都在学校里，所以第一次下农村格外新鲜，那是在衢州云溪乡。我的房东叫叶小花，一楼一底，屋里没啥东西，蛮清爽的。到了天就晚了，跟房东睡，只记得棉被上面盖的是簑衣，我心里厢想着工作队集中学习时讲的要点，如何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怎么困着的也不晓得。

一大早叶小花带我到村里去开会，她是妇女代表，因为时间还早，我们就谈起天来，她告诉我，老公死掉了，自己生过八个伢儿，只有小瘌痢活下来了。小瘌痢比我大一两岁，跟在长工屁股后头给人家帮帮工，算成分的话，属于雇农。叶小花自己呢，帮人家做保姆带孩子的，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人家出去做生意了叫她住着照看的。

会开好叶小花又带我去访贫问苦，看看农民苦是真当苦啊，一走进去，气味就闻不得，一点点房子，床旁边就是马桶，马桶旁边就是腌菜缸，缸旁边就是灶头，臭气、酸气，直冲鼻头。农民客气，公家人进门来，没东西好招待，就掀开腌菜缸挖出根酸萝卜往你嘴边送，还好叶小花帮我打圆场，证明我刚吃了饭吃不下，带回去再吃。我想不到这腌菜蒸起来会介香，吃起来呢，更香！

十多家走下来对我思想触动很大。首先把我安排到叶小花家，就是因为她给有钱人当过保姆，懂卫生，懂得照顾城里人；还有就是农民穷归穷，心肠都热乎乎的。反正一句话，农村人待人好。也觉得为这些良心好又贫苦的农民土改，很值得、很必要。

地分好不是要种了吗？我要下水田，农民都拦着不肯，说我不是这种命。我下田学插秧，没想到被蚂蟥叮得一塌糊涂。回到家里我哭啊，停都停不落来。

趁到城里去开会的工夫，我到新华书店买了本种田的书，一角两分钱。看了书我就跟农民说：粪不好直接泼到庄稼地里去的，要先发酵沤熟。农民大概想想我从来没种过田，空口白话说说，都不相信。他们更加奇怪的是我手里的书——有讲种田的书的？

叶小花喜欢我，已经不叫我名字叫我“囡妮”了，我就在她田里搞试验。我问农民怎么做粪水才不会流走，农民教我用石灰和黄泥糊起来，我再一看书，哦，再加点沙石就是“三合土”了，是蛮管用的，就叫小瘌痢在田边挖个大坑，用“三合土”糊好，搞发酵，再把烂稻草什么的都往里面扔，当肥料用，还叫农民带我一起去山上割草，回来做草木灰、焦泥灰——这样，庄稼要的氮、磷、钾都齐全了。结果啊，整个村就叶小花大丰收，收上来的谷子特别饱满。

有白米饭吃了，大家都开心得像过节一样，我也开始体会到农村工作苦中有乐，蛮蛮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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