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绍武
父亲寿望斗是一位普通教师,他学识渊博,长期从事中学数学、物理教学,晚年在大学教授和研究数学教学法。建国初期,他的《高中新物理学》曾是全国高中物理统一教材。今年是父亲百年诞辰,我不由得回忆起他写最后一本书时的情景,明白了什么是“老骥伏枥”。
1955年,父亲是在病中写《逻辑与数学教学》的。积疴难忍,却 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日以继夜地奋力笔耕。深夜,他一支支地猛抽着“大前门”香烟,笔端不断地记录着他的智慧和探索,同时阵阵咳嗽也伴随着他的写作之旅。我一次次被他的咳嗽声惊醒。隔着大衣柜,我总是看到书房里亮着灯光。
这时妈妈就会起来,给爸爸递上一杯开水和一匙安嗽露,说:“好歇手了!”
“知道了!”可是,一直到午夜,父亲才会关掉书房的电灯。第二天早上,桌子上的烟灰缸已是满满的,痰杯里的浓痰也快接近杯口了。我总是这样想:父亲的书,是他用血和生命换来的。
那年我14岁,曾好奇地去偷看父亲书稿上写了些什么。只见他开篇这样写道:“一个人清晨起来,看到窗外树叶是湿的,地是湿的,所有东西全都是湿的,他就会说:‘昨天晚上下过雨了!’这是一个典型的推理的例子……”
我于是就大大地瞧不起爸爸了。嘿,这么简单!可是这几个字以后,父亲的书稿我就一点也看不懂了。
父亲将厚厚的一叠书稿写完后,由我二哥誊抄一份留底,贴上十来张邮票,寄给了某出版社。过了几个月,出版社来信,让父亲按他们的意思做些修改,再考虑出版。父亲颤抖地拿着出版社的信,忧郁地说:“我怕是没有这个力气了。”这话的意思,既是无奈,也是不赞同出版社苛求的表示。他于是叫二哥写信,把书稿索要回来。
《逻辑与数学教学》在父亲生前最终未能出版,这对于父亲来说,其打击是可想而知的。姐姐珍藏着一封父亲当年的信,父亲在信中说:“如果这书能出版,对中学数学教师是有帮助的。”
斗转星移,父亲故世十五年后,二哥也走上了大学讲台。他将父亲的书稿寄给科学出版社,并附信介绍了父亲的生平,希望父亲遗著出版。科学出版社非常重视,经过多方调查,并委请北师大数学系审定,《逻辑与数学教学》终于在1976年付梓。而且不仅在国内发行,在大洋彼岸的华盛顿大学图书馆里也有收藏。
美国的大哥看到了父亲的遗著,他来信说:“父亲的书充满了睿智,他十几年前讲的逻辑原理,正是我现在搞计算机的这一套。”
父亲的遗著出版后,市面上关于逻辑的书才渐渐多起来。从《逻辑与数学教学》一书的生命力,可见父亲是多么富有远见卓识啊。
父亲的书是他有限生命的延续,他终于可以含笑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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