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鲁渤

戏曲演出题材的选择，通常会受制于各剧种本身的局限性，中国古代经典戏剧与现代演出的最佳结合，没有哪一出比得了《牡丹亭》之于昆曲，然而有些剧目，譬如《赵氏孤儿》，其魅力诱惑实在是难以抗拒，因此总有一些改编者屡屡尝试，从不同角度加以翻新，使舞台上有了一个个的程婴。

河南省豫剧二团自信其《程婴救孤》可在众多改编版本中别树一帜，李树建的程婴更是非同一般。事实上就“冲击力、爆发力强”的特点而言，豫剧在气质上，与《赵氏孤儿》也确实比较相通。

我喜欢豫剧，始于常香玉的《花木兰》，这个戏虽没有古典范本，但各类改编依据的《木兰辞》，却是妇孺皆知的一段传奇。李渔“呼剧本为传奇”，道出了它自古便是戏曲的别称。“凡作传奇，只当求于耳目之前”，其舞台演绎，表现的终究还是人，是不同艺术家塑造的“这一个”，我始终以为常香玉的“花木兰”无愧第一。

因为前两年替著名女老生董柯娣写过一个越剧版的《赵氏孤儿》，我对同出一门的豫剧《程婴救孤》格外关注，特别在剧场外等了退票，倒不是在于求证豫剧舞台上是否出了个“第一程婴”，只是想看看这个程婴，同样的命运，会给人怎样的不同感悟与震撼。

坐在剧场里，感觉之一是这个戏对原作并无颠覆性的改动，除了必要的压缩删减，基本上还是按传统剧情推进，舞台表现手段的现代转换，也只是为着适应审美习惯的更新，但其磅礴大气的粗犷风格却十分鲜明，不仅毫无陈旧老套之嫌，而且完全像是一出新戏。

另一个感觉，便是忍不住要为李树建叫好。无论此前是否看过其他戏里的程婴，他这个程婴像是注定了要把你完全带到春秋时期，让你在一个“世界大悲剧”的氛围中，感受道义良知、悲怆人生。观众看戏一向重在听唱，李树建的唱腔跌宕起伏、浑厚苍凉，“哭子”和“受屈”两个大段，尤其催人泪下，将程婴的复杂内心展露无遗，曲虽终而戏魂不散。

纪君祥的原作，本名《冤报冤赵氏孤儿》，现在的各种改编本在主题上均已淡化了“冤冤相报”的表述，《程婴救孤》亦然。戏曲的舞台演出，无非是一种形式，这出戏所以至今仍被认可，自有其深层含义，我以为最难湮灭的，是对人类本性善恶的追问。旷世遗孤一梦牵，沉冤一旦昭雪，程婴便也了断梦魇追寻至亲而去了，李树建那最后一剑，真是撼人心魄。

人是戏之魂，看《程婴救孤》这样的戏，故事其实早已了然在心，看的还是演戏的人，以人带戏，各有千秋，无论演的是戏中人，还是演他自己，都是可以出经典的。（作者为《江南》副主编、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