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插电”音乐会的下半段

文/菲凡 摄影/刘峤 编辑/颜回

现场

朋友告诉我这是一场不插电的音乐会，叫《不轨音谋2001杭州一场不插电原创音乐会》。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不插电的，不插电是怎么样，于是我就去看。

地点在城北一所大学的报告厅里。我去晚了，时间离开场大约已过了大半小时。报告厅里挤满了人，也过道里全是人。朋友给我留了座，在第一排。这样地地理优势让我可以看清任何东西，但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叫不插电音乐会，因为我明明看到舞台的地板上有很多电线缠绕在一起。

台上有一个年轻男人抱着把吉他在唱歌，他背后的白色幕布上破了两个很大的洞和一个不太大的洞。男人的年龄模糊，大约在二十六岁到三十二岁之一间。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脑袋后面扎着辫子。这是一个扔到大街上就找不着的造型。但台下有很多人向着他尖叫。朋友告诉我说，这就是胡吗个。名字很怪，不知道什么意思，就 像他唱的歌以及他给歌取的名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自从我在凳子上坐下后就一直没有听懂他在唱什么，并不是我的智商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他动用的语言让我迷惑。我分辫不出是哪一种星际语言。这样懵懂事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我终于听明白了一句：“……三毛钱一位……”。然后继续懵懂事。这首歌的结尾令我感觉愉快，因为他终于用我听得懂的话连续唱了十多遍同一句歌词：“可是我的外地口音，可是我的外地口音，可是我的外地口音……”

如潮的掌声响起，我茫然地环顾四周。一个头发及肩的廋长男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边拍手一边大叫“牛B——”，他的嗓门很大，很有力度地穿越过霹雳啪啪的掌声。我认为他也很牛B。胡吗个在舞台上停顿了几秒钟。他忽然开口说：“本来今天晚上会有九万人来这里听这场演唱会，但现在在北京工大正在上演麦当娜的演唱会，所以我和他们说，你们都来杭州不好，对人家客人不尊重。所以今晚到场的只有四五百人。”台下所有的人都笑了，他没笑，继续开始唱歌。这首歌的名字很长，我费了很大的精神才记下来，叫《说些类似筷子的或碗的话让农民爸爸听懂》。但我不能确定我记录得是否准确。

后来上场的是一支叫第二层皮的乐队。由两个瘦瘦的男孩、一个小小的女孩和一个又瘦又高的老外组成。老外提着个空的饮用水罐子，坐在高脚凳上，像敲皮鼓那样拍打着。他们演唱时的听感和之前的胡吗个截然不同。胡吗个是那种慢悠悠地，拖长了唱调，有时候会恍惚以为到了某一间宗词。那是一种颓然的柔软，听久了会让人担心会在这种昏昏沉沉中痛苦地睡去。第二层皮是那种极其激越的，他们的主唱声音张扬，虽然偶然露出一点嘶哑，但我喜欢。

吉他、鼓点、贝司一起癫狂会是什么状态，我终于在他们的歌声中体会。我根本无法把那种像受伤的野兽般嚎叫的声音和那个瘦小的男孩联系起来。他们连续唱了四首歌，整个过程就像一场酣畅淋漓的作爱。其实他们的歌词很简单，有一首歌叫《你爸爸是个优秀的农民》，它所有的歌词只有两句话：“你爸爸是个优秀的农民，你就从小被他种植……”然后是这句话的无数反复。另一首叫《狼吃饱了饭还是狼》，歌词省略得只剩下两个数字：“1、2、1、2、1、2……”也许对于音乐来说，文字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你需要感受的仅仅是一种情绪，一种发泄。

第二层皮和周磕

在城西的一片居民住宅里，李剑鸿带着我穿来穿去，终于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李剑鸿就是那个叫第二层皮的乐队主唱。他的头发在头皮上一根根地直立着，当然不是风吹的。他右边的耳朵上戴着一只像别针一样的耳环，左边的耳朵上戴了五个圆环状的耳环。他真的很瘦，足以让任何一个想减肥的女孩羡慕。

李剑鸿住在那栋楼的三楼，是个小中套，一个月700块钱租金。一共有两个面积不大的房间，一个是卧室，一个给他女朋友做画室。他把过道改成了一间小厨房。乐队的其他成员此刻正聚拢在他的卧室里，因为狭小，所以看上去很拥挤。靠着墙是四个书橱，密密麻麻地摆着很多书。书橱边上还有一个书橱，只是摆的全是CD，有简装的，还有打口的。床上散乱地团着被褥，墙上挂着许多毛绒玩具和木制镜框，镜框里的照片挂得颠山倒四。桌子有两张，一张上摆着一只15寸的彩电，另一张上堆满了可乐罐、雪碧罐、啤酒瓶和烟灰缸，桌子底下是电饭煲、煮水器、烟蒂和缠绕的电线。有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仍然应该称它为石膏像，它高高地搁置在一个书橱顶上。从形状看，它原来应该是一个马赛的石膏像，但脸被兀然敲掉，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烟头，长长的、黑色的、乱七八糟的磁带和玻璃烟缸。

李剑鸿在乐队里的身份是节奏吉他和主唱，毕业于杭州商学院艺术系。毕业后他做过临时的美术老师，在广告公司里做过美术策划，去街上卖过打口CD，做过报纸的投递员，甚至去卖过唱。有一段日子，傍晚，他和乐队成员小朱、鼓妞在断桥上卖唱。“结果人山人海挤了很多外来民工和在西湖边乘凉的大妈大伯，后来导致交通不畅，警察就把我们赶走了。”李剑鸿回忆。最多的一次他们赚了八十多块钱。现在他没有工作，只是每个星期去一家公司帮忙搞清洁卫生，一个月可以拿到两百多块。

聊天的时候，李剑鸿的女朋友娅娟在隔壁的房间里画油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剌鼻的气味。娅娟是中国美院油画系四年级学生，毕业后可能要去德国深造。她的家远在南京，父母每个月寄给她的生活费支撑着他们两个人的日常开销。娅娟的皮肤很白皙，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梳着像人样的发式，戴着蓝紫色的隐形眼镜。我说：“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我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结束我的话。娅娟很敏感，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然后自问自答地说：“有问题？有啊，很有问题。我们经常为一些小事吵架，大多是因为我的父母那边无法交代，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事。那种感觉很不好。不过我们的感情很好，还是快乐的时候比较多。”

李剑鸿和娅娟时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每天，李剑鸿在中午或下午起床，懒得下楼，就在房间里听听音乐，一晃就到了晚上。邻居经常会在夜晚十一点多从他家的窗口听到菜下油锅的声音。有的晚上，他们就一起到附近的小吃店吃一碗五块钱的面条或粉丝。

76年出生的鼓妞现在是一名幼儿园老师。96年的时候她爱上了鼓，先是买了一本关于打鼓的书自学。那个时候还没有鼓可打，就只能拿家里的枕头当道具。她曾去歌舞团的一个学习班上过课，每星期一次。三个月后她离开了，因为她觉得那里的老师教学方法太老套，她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在那一年暑假她跑到了北京，进入了MIDI这所中国现代摇滚乐的摇篮学校。一个半月后她回到杭州。

在那场不插电演唱会的时候曾听说鼓妞已领到了“红本本”，但正式向她核实她又未置可否。后来才知道她的男朋友就是那天也来参加演出的周磕。很早的时候，鼓妞、周磕和另外一个朋友组了一个乐队叫飞螺机，是非罗辑的谐音。开始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感觉，甚至出于骄傲彼此看不起对方。后来接触多了，周磕觉得鼓妞的鼓打得真的很好，于是就忽然有了感觉。他们现在仍然分开住着，我问鼓妞为什么。鼓妞说不习惯住在一起。一对极有个性的情侣同时也是两个极有个性的个体。

主音吉他小朱是浙江大学毕业的，我问他是什么专业。他回答我说是研究金属材料，比如铁在烧到1000度时会是什么状态。小朱毕业后曾在一家汽车生产厂工作过一个月，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并不适合那个地方。离开那里后他过了一段很虚无的日子，他说那段时候连吃都吃不饱。后来他找到了现在工作，在一家琴行教吉他，有学生就教，没有学生就闲着。一个月赚一两千块钱，可以满足温饱了。小朱有一个女朋友还在大学念书，我问他和女朋友聊什么，聊音乐吗？他说当然聊音乐了，还聊电影。我问，她也很懂音乐吗？小朱回答：她的前几任男友都是摇滚乐队的，你说她懂不懂音乐。我笑。

贝司手PAUL是美国人，35岁，在几个人当中他算是最小康的。他在杭州一开了一家小公司，开发软件。他和李剑鸿曾是出租房的邻居，后来就认识了。没想到彼些都喜欢音乐，于是就常在一起玩乐器。杭州是PAUL来到中国后居住的第一个城市，他说很喜欢这里。PAUL的中文说得很不错，还会用中文乱开玩笑，喜欢吃饺子。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高算梁，这是个很漂亮的美国人。当然也有着美国式的幽默。他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然后开始工作，如果李剑鸿他们叫他去排练，他就去，然后回来继续工作。这就是我的生活。他耸着肩说。

这群人如一种不为人知的草默默生长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虽然他们在2000年《通俗歌曲》杂志评选的地下摇滚总评奖中获得最佳另类摇滚乐队奖和十佳地下专辑《无数的中性表演》奖，但他们一直像一颗顶不出牙床的牙齿。12月底他们将去昆明参加一个国际性的摇滚音乐节，届时似与有欧美的摇滚乐队共同场意技。他们没有尝试去歌厅或酒吧演唱，因为他们不相信所有人都会接受他们的歌。他们的生活就像他们的歌中所唱的：“安静地保持着被俘的状态，安静地保持着被羞辱的状态。”